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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尔索身上一种关于无所谓的美学:人生如戏,我不参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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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川白村说,文艺的表现需由象徵。

这足以使我想起一个人。加缪。他的文字,全然是他所说的“爱与节制”。

我常把作家的文字比做一张精神的面孔。加缪是第一眼看上去冷而疏离的人,甚至让你感到不自在,因为你不得不历经深思才能领会他的神情。当你对这张面孔凝视的越深,却越觉得热切而感动。你开始觉察,他那张冷静的脸,彷彿是以生命的热情去刻画的。当然,这并不好懂。

加缪常用精密的佈设去描绘一个简单的人物。如同卡利古拉说“我是个简单的人,这点你们永远无法明白。”直到重读局外人,我猜测加缪对“简单”有所偏好,默尔索即是一个简单的人。“他是穷人,是坦诚的人,喜爱光明正大”“他拒绝说谎,他是什么就讲什么”。因为他“真实的表达着自己”“有什么就说什么”“头脑简单到没有什么心思来遮掩什么,谋划着获取什么”,从而他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,真的是他所生活的社会中的“局外人”。

局外人,明明是那麽乾淨的一个故事,节制的表达,却令我止不住地心潮澎湃。我意识到,我就是默尔索,我想成为默尔索,我曾光荣的成为过默尔索,如同他被死刑判决的那一刻(当我真正意识到灵魂判官无处不在,我便对昔日好友说,你们都是想当上帝的人)。

荒谬的世界只能接纳一种美学论证。-加缪。

我想从默尔索的人格结构开始讲起,其中可以总览的一个动人特徵:他是个无所谓的人。需要明确:无所谓不代表放弃。无所谓是一种美学。

佩索阿说: “一个人能够获取的最高自律,是无所谓地对待自己,相信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不过是房子和花园,命运规定了一个人必须在此度过一生。一个人对待自己的梦幻和内心欲望,应当有一种伟大主宰无所谓的随意傲慢”。

对默尔索的批评大多在于他没有理想,没有信仰,没有激情,没有规划,随波逐流。以及他对一切事物显得“无动于衷”(这是无所谓的表徵),他在母亲的葬礼上不掉泪,次日就与女友做爱,只因太阳晃眼就杀了人。他当家暴者的朋友,他懒于为自己辩护,甚至有时想握握法官的手,和狱卒拥抱一下。我在豆瓣上见到有人评论默尔索没有人性,只有“动物性”,原因是他的心情太容易被天气影响,被慾望勾引,却对人类社会所建立起的整套文明体系免疫。

这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。一个没有习得荒谬的人是荒谬的。多麽荒谬。

很显然,加缪是在用否定法描绘这个人物,悄悄的否定信仰—反英雄,否定乔装打扮的社会—煽动人遂著“合理”的方向处世,否定作假——刻奇,否定价值——命名价值的是强大的秩序与权威,否定情感——那些被定义为正当的,高尚的,合法的情感。否定死刑——比卑鄙的罪犯更可恶,法律是以良心的名义干卑鄙的勾当。

米德提出了“主我”和“客我”理论,马尔库塞提出了”performance principal”,他认为今天的个人不是在实践人的真正存在,而是在实践被规范的、设定的功能。

默尔索就站在这被规范,被设定功能的局外,他要有什麽所谓呢?他像他自己,而不像被规范的人,当人们以角色生活充当完整存在,以功能关係穷尽情谊的真谛。默尔索早已剥离了所有幻觉。“人们永远也无法改变生活,什么样的生活都差不多,而我在这里的生活并不使我厌烦。”

正是由于身处被设置的局外,默尔索与他接触的人事总保有距离感。布莱希特曾强调演员表演上要突出自我和角色的距离感。有这种距离感人性的狡诈才可能露出马脚。 他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距离感呢。我想他也许意识到,人每时每刻都在一种戏剧性里表演。要从这种戏剧性里超脱特别难,思想的本质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演员。为了分辨无数混乱的真假难辨的界限,确定自己几分真诚几分虚荣几分自欺欺人几分是故意编造的幻梦,就必须跳脱出自身。 塑造这种距离感。有益的距离应当是深情冷眼。加缪在书中塑造的默尔索“距离感”是浑然天生,在此我觉得这也许是为了突出写作效果。在真实的情境下,这份距离感,若非时刻的反思状态(反思类似于冷漠的反刍,剜骨。)与超常的智识是很难拥有的。——加缪写的是一个天生的局外人。而我这裡阐述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局外人。

默尔索的无所谓具体化为一个最可爱的品质:绝不演戏作假。因为有所谓才有必要演戏作假。这就决定了默尔索的古怪。他不与这个作假且不承认自己作假的世界合污。加缪也说社会需要的是那些会在母亲丧礼上哭泣的人。

人生如戏,我不参与。好比昆德拉笔下那个真正生活在别处的人⋯⋯我是说,戏剧。捷克大混乱时代,“他背弃了历史以及它富有戏剧性的表演,背弃了他自己的命运。他完全把精力集中在自己上,集中在不负责任的寻欢作乐中和他的书本中”。

无论是被女友问及爱不爱她(可以结婚,却不能说爱),还是被自己的律师要求克制天生的情感,表演出陪审庭希望看到的那种“悲怆”(无所谓的人是做不到的)抑或面对牧师时的憎厌和暴怒,无一例外,默尔索几乎是油盐不进地保守著自己内心的真实,而丝毫不顾虑后果,这就是加谬说的“头脑简单”。最后,人们把他完全撇开,以法兰西人民的名义处决了他的灵魂。默尔索显示出了一个人面对荒谬时的赤裸无助“我的命运由他们决定,而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。时不时,我真想打断大家的话”“归根到底,究竟谁是被告?被告才是至关重要的,我本人有话要说!”“但经过考虑,我又没有什么要说了。”

那麽如此无所谓的默尔索究竟是不是一个无情之人呢。默尔索在监狱中与日回忆自己尘世生活的细节,自己的住宅,海风,市野,玛丽的眼睛,他说,“人即使只活一天,就可以在监狱里待一百年而不会难过”我想,这份对生活巨大的眷恋,我是难以企及的。加缪自己也说,默尔索本人绝不麻木,他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。

再谈局外人开篇第一句话“今天,妈妈死了。也许是昨天,我不知道。”按照我们习以为常的情理,都会立即感到某种几近反叛的冷酷。而萨特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。这一句话的语气俨然是一个孩子的口吻。“妈妈”而非”母亲““妈妈”在法语中是个十分亲暱的称呼,“妈妈”一词,足以体现默尔索的伤怀。回归到加缪的写作笔法“爱与节制”,既然默尔索是一个万万不作假的人,那麽他便坦率言行,绝不渲染丧母之痛,他反对的正是丝毫的夸饰。后文默尔索内心独白“你们谁都没有权利哭她。”更是体现了默尔索与加缪相近的死亡观与人生观。比审判更噁心的是拯救。监狱牧师多次想要拯救他的灵魂时,默尔索肯定地告诉这个荒诞的世界:个人的灵魂从来与他人无关,他人无权过问、无权审判、无权怜悯。死亡亦是如此。加缪说“用来判我们刑的,永远不是我们自己认定的那个罪名。我还可以做出其他十个可能的结论。”

加缪承认,《局外人》的调性是故意的。通过日常事件让人物自然而然的来到唯一的大问题面前。面临那个沉重的时刻——与压倒你的荒谬相对峙的时刻。人是彻底的无助。加缪的人道主义即是理解这种无助。

局外人的文尾最打动我:“为了善始善终,功德圆满,为了不感到自己属于异类,我期待处决我的那天,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,他们都向我发出仇恨的叫喊声。”

这是无所谓美学的高超之处,也是加缪对人们面对荒诞的回覆——接受荒诞并反抗它。

“世界是荒谬的,不明不白,不伦不类。”

“对于这种荒谬的状态,关键是要在其中生活。 ”

“荒诞启发了我:没有未来嘛,从此这就成为我极大自由的依据。”

–阿尔贝·加缪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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